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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特·班达茨:我和我的动画史

本文发表在《中国动画》。

一、关于历史
在考察历史的时候,我们西方人总是喜欢引用古罗马作家西塞罗早在2000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历史是生活的老师。”
在这句话的指引下,大部分人曾有过并且正在拥有这样的想法,就是“如果一些人在某项事业上获得了成功,那么我也同样可以成功,只要我像他一样去做;如果他们未能成功,那么我也可以成功,只要我用另一种更聪明的方法去做。”结果,这些人往往非常失望。希特勒在1941年入侵俄罗斯时,就研究了一个世纪以前拿破仑入侵俄国时所犯过的错误,并努力避免了这些错误,可最后,他仍像拿破仑那样被打得惨败。古罗马圣人的这句话,并不真正意指历史是我们做决定的指导,而是说阅读或者书写历史,对人类智慧的增加是一项极好的工作。
但是,鲜有人真正关心所谓智慧的增加,那么我们书写、购买和阅读历史的目的是什么呢?
或许是好奇心所致。为了知道我们从何处来,我们的父辈们是怎样走过来的等等。或许是出于娱乐的目的。因为真正发生的事往往比小说里的编造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的看法是,读、写历史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历史给了我们希望。它印证了我们人类可以克服、征服、发现和发明任何远超我们的想像的东西。
如果我们能去月球,我们就有证据说明几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几乎没有什么将会是不可能的。年轻人就会因此而雄心勃勃、满怀希望和梦想。这就是我选择去教年轻人历史的原因。
二、关于动画的历史
事实总是存在的。历史的事实却是在历史学家诞生以后才存在。
让我给你们讲一个例子。一张从米兰到罗马的火车票,1890年印制,其上标有价码,它对于在1890年买了它的那位旅客来说,只是一张普通的小纸片。使用完了以后,他可能就会把它扔掉。然而一个世纪以后,它就变成了历史事实的证据,证明了19世纪末期意大利的火车相当昂贵,只有少数阶层的人才能买得起它。
当动画被发明和第一次放映的时候,公众们认为对这个东西不用太过重视。动画工作者们自己也这样认为。几乎没有针对动画的评论,没有记者去采访动画电影的制作者,叶没有动画电影的制作者保留下他的或者他同事们的手稿。
第一部动画的历史书于1948年在法国出版,没有翻译成任何其他文字。我们这一代实际上是到了七八十年代才开始大量研究关于动画史的课题的。虽然现成的资料稀缺,可是见证人几乎都还健在。他们其中的一些人还保留了一些当时的信件、照片或者原稿。我们最终写了一些东西,虽然不可能完整,但多多少少是符合事实的。
那时我有一些遗憾,并且直到今天它们依然是我的遗憾。就是,我们只能付出很少量的时间在这项事业上,我们不得不为了我们的生活有所取舍,因为很少有人来资助我们。时间在飞快地前进,而人们的意识却没有。上了年纪的动画家们仍做着上了年纪的普通人要做的事情,就像一个著名的非洲格言所说的那样,“当一个老人死去的时候,整个图书馆都燃烧掉了”,再没有比这更正确的了。
三、关于我的动画史
在考量一部动画史的时候,很明显我们会提出不同的问题:谁的历史?哪种动画的历史?为了什么?为了谁?以什么为出发点?由哪些资料而来?等等等等。
我的动画史《动画:影视动画100年》在1988年用意大利语第一次印刷。接下来的一系列版本(法语版,1992;英语版,1994;西班牙语版,2003)每版都重新校对、扩充和更新,但它们都坚持了1988年版本的基本框架。
1988年,动画已经是一个在世界各地广泛分布、高度相关的现象了,但是对其历史人们还知之甚少。
只有美国和欧洲的动画被更多的探究和接受。在这部书中,我们没能进行以下研究:一、深度研究,检验或者校正当时所掌握的资料;二、探究大量我们不知道的内容;三、结合电影与电影制作者所处的历史、经济、政治、文化环境考虑问题。1988年的这本书是我从1970年开始的一些调查和研究的结果。那时没有因特网、没有传真、没有远程电话,游历是相当昂贵的,而我没有任何资助。另一个限制是资料的匮乏。就举一个例子:除了极少的例外,关于动画经济和动画产业的信息,即使有也很难搞到手。
这些都是外部的阻碍。内部的障碍就是我智力的水平。任何更好的主意都能让这本书更好一些,但我想我已无能为力去改进它了。
1988年的这本书让每个人能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以前所不知道的信息,就像一幅我们这门艺术的世界地图。读者们认为它是一个飞跃。但是并没有同类的其他的书籍相继出版出来。因此,从1988年到现在,人们渐渐认识到世界动画的发展,但都是基于我的出发点,其实我这个出发点只是无数个可能的出发点中的一个而已。
我的文化背景是欧洲文化。我的研究也是基于人文学科。我可以较好的理解来自我那个大洲的电影、文学、艺术和音乐,也可以较好地理解来自北美、南美乃至大洋洲的那些和欧洲文化有很强联系的大洲的文化,但我确实很难理解亚洲和非洲的文化。
而且,我相信质量(以我的观点——那些诚实的观点来看的更好的质量)。举例来说:一部非常叫卖、非常流行的电影,如果对我来说它是好的,我就愿意花很多篇幅来写它。另外有一部电影,即使它在票房上惨败,只要我认为它好,我也会非常乐意花同样多的篇幅来写。
还有,我希望帮助弱者。有很多电影制作者、制片人甚至整个国家,他们非常有钱,而且非常强大,他们的产品会很有市场,很受广告商的亲睐。然而更多的电影制作者、制片人和国家,既不富裕也不强大,如果他们的作品出色,我感到我有义务告诉读者们有关他们的事,这也是为了维护一种平衡。
最后,这还是一本由电影评论人(我)在意识到一种被忽视了的重要的电影形式后所写的历史。它是一部“艺术的历史”,我重申,社会、产业和经济是我没有涉及的。
在六十岁的时候,我仍将以我的方式坚持我的工作。任何年轻的合作者,希望加入、挑战、更正、拓展这项工作,我都是非常欢迎的。

 

译者的话:
艾伯特·班达茨先生带着谦逊的美德做了这场演讲,我也怀着仰慕的心情翻译了这篇演讲稿。可单是演讲内容的话会嫌太少,需要添些砖瓦。我想,或许应该从班达茨先生的那本动画史的书中,寻找一些可以补充进来的内容吧。
凡是看到《动画:影视动画100年》这本书的人,都会为其厚度而惊叹。尤其在那样一个材料稀缺和理论研究受到漠视的年代,能有这样一部大部头的著作出版,真是非常不易的。我看到的是其在1994年出版的英语版。
在前言中,班达茨先生讲到:纵观20世纪的动画史,除了像苏联解体那样的重大事件的影响以外,媒体的变革也带来了动画的革命。市场在很短时间内就全球化了,这一趋势仍在发展,有实力的制片人,可以构思、生产并在全球范围发行其作品。此外,有报告显示,从1989年到1992年,西欧电视台上的动画节目以每年大约15%的速度递增,而此前很长一段时期,动画的发展几乎是停滞的。动画的历史因为有线电视和卫星电视的出现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班达茨先生还解释了为什么动画展现出那样丰富的想象力,可它的观众却很少。类似的问题还有,为什么关于历史的研究和各种批评文章,总是更青睐于一般的电影,而在动画方面却几乎留下一片空白。他认为主要问题可能出在动画发行的机制上面。制作工具的简单,使得动画家们主要在生产短篇,而影院市场则更倾向于各种各样的长篇。因此,动画很少在电影屏幕上出现,除了那些非常商业化的、艺术价值偏低的作品。你可能会说动画的播出渠道还有电视啊。诚然是这样,但电视一方面不可恢复地破坏了那些本来为了更大的荧屏而创作的动画的播出质量,另一方面,电视市场也无力提供为了更精益求精地创作动画所需要的足够的资金。因此,动画的历史是平行于电影的历史,而不是融入其中的历史。还有一个原因造成了动画和电影的分离,那就是动画人本身喜欢把自己隔绝开来,鼓捣他们自己的那一套东西。尤其是最近的三十年(指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动画家们有自己的节日可以展演作品、交流感想,但对于“外人”来说,还是无从获知这个圈子内部的事情的。
从这些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到,实际上班达茨先生的动画史首先为我们提供的是这样一些重要的研究历史的角度和思路,媒介的角度,技术的角度,电影等其他艺术的角度,当然还有他舍弃掉的经济的角度。这已经足够写好几部历史的了。
班达茨先生的动画史还为我们提供了浩如烟海的材料,虽然他一再强调他的研究成果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但这一粟实际已经足够我们受用一阵的了。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单是其前几章讲述世界各国在20世纪20年代以前的早期动画的内容,就有相当大的再研究价值。
比如我们可以通过其对早期欧洲动画的讲述,来研究欧洲动画是怎样形成其风格的,进而推广至我国动画的风格形成动因。早期的欧洲动画可以说从各个方面都努力吮吸着养料。其养料的来源基本有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欧洲艺术自身。在这方面,德国和法国无疑领导了整个欧洲。但其不同之处在于,法国先锋派艺术植根于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运动,它们从现实中获取素材并把其本质展示出来;而德国主要受到至上主义、德斯太尔抽象派、包豪斯建筑学派和表现主义的影响。二是讽刺漫画的传统。欧洲报史悠久,这使得一些政治讽刺漫画能获得刊载的平台从而率先发展起来。一战使得这种来源于讽刺漫画的讽刺动画风行一时。三是美国的经验。其实任何一个后来发展起动画的国家,也无外乎是从这几个方面来汲取营养的,一是其国家当时自身的艺术特质——这尤其有助于其形成某种民族风格;二是其他姐妹艺术——这尤其有助于其艺术品质的壮大和发展;三是其他国家的动画——这尤其有助于其建立起某种更加成熟的体制。
再比如我们还可以将欧洲早期的动画制作与美国早期的动画制作做一个比较。于是我们就会发现,欧洲几乎没有形成规模比较大的公司,一般是独立制作或者最多是结成小团体制作。从一开始,欧洲动画就并非完全是以取悦观众和商业利益为根本出发点的,而是多为一些实验性质的动画。欧美动画的这种差异可以说一直延续至今。
所以大家看,借助班达茨提供的宝贵的资料,再加上自己的思考,我们确实就可以得出很多有意义的结论。
当然任何书籍都难免有瑕疵,班达茨先生的这部动画史中也有一些失察之处,譬如他关于日本动画家大藤信郎去世于1974的描述就是有误的。大藤信郎去世于1961年7月28日,1962年开始以他名字命名的奖项成为日本动画界最高奖。
但是瑕不掩瑜,班达茨先生的动画史依然是每个动画史学者的必读书,是一本最好的入门书——是因为它的语言非常朴实无华,而绝不是因为它的内容浅显低陋——同时,它还是一部最经典的资料库,一把能够启迪后人智慧的金钥匙——这点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