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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莱坞怪谈

                 ——《巴顿•芬克》拉片
Barton Fink

导演/编剧：科恩兄弟 Joel&Ethan Coen    主演：约翰•特托罗 John Turturro  约翰•古德曼 John Goodman  朱迪•戴维斯 Judy Davis  迈克尔•勒纳 Michael Lerner    国别：美国    年份：1991    片长：1小时56分30秒

       [巴顿•芬克]是这样一部影片：透过它，你能了解编剧，了解编剧想要描绘的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其间的我们。
       百老汇，巴顿的新作《空破合唱团》取得了成功。演出结束，巴顿却对观众们的起立鼓掌无动于衷。

紧张的巴顿

奇怪的无动于衷

       通过巴顿与他经纪人加兰的谈话，我们才会发现其实很在乎自己作品能否成功的巴顿（站在台边的他一直紧张兮兮）面对成功时却并不兴奋的原因：他心里明白这部《空破合唱团》的品质只是过得去，而且这部作品取得的成功也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成功，他希望自己能够写出真正来源于普罗大众，服务于普罗大众的作品。
       制作人德拉克、剧评人卡文等人的赞赏巴顿更不会放在心上——在巴顿看来，这两个人根本算不上普罗大众。
       为了表现巴顿对剧评人卡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影片的一个小细节挺有趣：之前，制作人德拉克已经在巴顿面前声情并茂地朗读了卡文的文章，可当加兰提到卡文的评论时，巴顿问了一句：“他说了些什么？”
       在与加兰的那次谈话中，加兰向巴顿宣布了一个大消息：好莱坞的神殿电影公司要高薪签下巴顿！巴顿非但照样不兴奋，而且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在百老汇，他已经接近想要的成功了，去好莱坞那个名利场，意味着离开自己的成功源泉——普罗大众！
       不愧是干经纪的，加兰撂下了一句话：你从好莱坞回来了，普罗大众也还在这里，不会消失，当然，其中也许有一两个家伙也去了好莱坞。
       这句话说得真是妙，绵里藏针：一方面给巴顿宽心，去好莱坞就是赚钱，赚够了回来，你继续写你的普罗大众作品；另一方面也是给巴顿提个醒，你其实就是普罗大众，换句话说，是个穷光蛋，你要是愿意过这种穷日子，我也不拦你，想去的人多的是！
       威逼利诱之下，巴顿屈服了。

大海

孤独的巴顿

       一个匪夷所思的大海镜头之后，巴顿来到好莱坞，他住在伊尔旅馆：长相诡异的服务员切特，死气沉沉的电梯工，充满灰尘的客房，到处都是颓废的气息。

美女观海图

       从巴顿进入伊尔旅馆一直到他看着墙上挂的美女观海图，耳边响起大海的波涛声，在这个段落里，影片突出表现了伊尔旅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铃声、楼道的穿堂风声、床垫的吱吱声等等。当我们身处陌生环境时，会对声音刺激十分敏感，此时的巴顿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他独自来到陌生的好莱坞，内心恐惧不安，这些被强调的声音，能让观众切身体会到巴顿的忐忑。
       带着一脸被蚊子叮的包，巴顿来到神殿公司老板杰克的办公室。在助手卢的附和下，杰克在巴顿面前来了一大段脱口秀，去芜存菁，大意就是他很牛逼，他的公司很牛逼，他公司拍的电影很牛逼。

杰克脱口秀

       尽管老板看着有些盛气凌人，但对巴顿还是比较尊敬的——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他称编剧是神殿公司的国王。但巴顿还是会让杰克失望，巴顿对杰克说，他并不想从事电影业，所以也没有什么喜欢的电影类型。在牛逼的杰克看来，这是小事一桩！他告诉巴顿，你只要能编一个让观众哭、笑、手舞足蹈的故事就行，不了解电影——没问题！说完，杰克就给被忽悠的一直没回过神来的巴顿下了任务——写一部关于摔跤的剧本。
       为了证明不懂电影也能写剧本，当然，这也是行使好莱坞老板的权力，杰克在给巴顿布置完任务后就定下了主角摔跤手、甚至还有配角的背景或性别。
       面对这样热情过度、咄咄逼人的老板，信仰“编剧应该写出他自己心声”的巴顿，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他身后的神殿公司雕塑似乎是一个预兆。

压力压死人

       在伊尔旅馆的客房里，巴顿刚给自己的首部电影剧本开了个头儿，就被邻居的笑声打断了。不知道这个邻居是为何而笑，反正是笑个不停，笑得巴顿心烦意乱。无奈的巴顿给服务生切特打了个投诉电话，切特倒是很尽职，立马就给这个邻居去了电话，转达了巴顿的抱怨。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邻居走到巴顿房前，开始砸门。
       一听沉重的脚步，就知道这个邻居是个大块头，巴顿不后悔刚才打了那个投诉电话还就怪了，没办法，惴惴不安的巴顿还是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

大块头查理

      果不其然，是个重量级邻居。幸运的是，面对怯懦的巴顿，这个叫做查理的大块头非但没有教训巴顿，还真诚地向巴顿道了谦，在巴顿房中，二人甚至展开了一次愉快的对话。巴顿发现，这位邻居其实非常可爱，他理解巴顿做文字工作的难处，认同巴顿所有的话。面对这么好的听众，当谈到他那普罗大众的创作观时，巴顿开始了一次精彩的演讲。

巴顿脱口秀

       在这个时刻，我们会发现巴顿其实和他的老板杰克很像：在谈到自己的想法时，都很容易激动；两个人都声称尊重听众（一个是编剧，一个是普罗大众），却都不给对方以真正的权利（“国王”巴顿写什么，杰克已经定好了；“创作之源”查理想说自己的故事，巴顿却不给他说的机会，说明他也不是真的想听）。
       在虚荣心方面，他们两个人也有着极高的相似度：杰克在报了姓名之后说，在报纸上巴顿应该经常看见他的名字；当查理说没听过巴顿的名字时，巴顿说他在纽约有名气，而且上一部戏取得了成功——如果他真的如之前自己所说，不在乎百老汇“他不想要的”成功的话，他为什么又要在查理面前强调呢？再联系一下加兰通过金钱成功诱惑巴顿来到好莱坞，我们可以说，巴顿其实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他想写没钱没名的普罗大众，他希望没钱没名的普罗大众能够喜欢他的作品，但是，他自己并不愿意做没钱没名的普罗大众。这样“沉不下去”（意指编剧要熟悉自己所写的人群，要尽量全身心的投入进去）的编剧怎么会写出普罗大众欢迎的作品呢？显然，虚伪的巴顿意识不到自己身上问题之所在，在他看来，他不能取得自己想要的那种“普罗大众”的成功，最关键是他不能写：加兰、杰克不让他写。
       查理离开后，巴顿房间突然出了问题：墙纸掉了下来。

墙纸掉

       在制片人盖斯勒面前，巴顿承认自己不会写这种命题剧本，开了个头儿后他就写不下去了。盖斯勒给他的建议是：找其他编剧问问。要说巴顿也真是狗屎运，上厕所竟然碰到了大作家梅修——他说他写过摔跤剧本。巴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祈求梅修指点他的创作。梅修很痛快就答应了，他让巴顿下午来他房间。
       巴顿如约而至，等待他的却是正在耍酒疯的梅修和他漂亮的秘书奥黛丽。巴顿被奥黛丽迷住了，他强调奥黛丽和他的共同点——孤独；奥黛丽倒是忠贞，直接向巴顿坦白了她和梅修的情人关系。
       巴顿在伊尔旅馆另一边的邻居也真是会挑时间来事儿——他们做爱的声音正好被刚刚春心荡漾不久的巴顿听到了，那时候巴顿正在用切特提供的大头针钉墙皮，邻居一有动静，巴顿就停下了手上的活儿，把耳朵贴在渗着胶水的墙上仔细听——可以想见，巴顿的耳朵肯定沾上了胶水。

偷听

       可爱的邻居查理又来了，这回他可是抱病前来——他的耳朵正在流脓。巴顿跟他又聊了一阵子。这个查理还真是善解人意：正当巴顿孤独的时候，他就跟巴顿谈性说爱，说什么女人总是欲擒故纵，这正好说到了巴顿的心坎上，巴顿心里肯定希望奥黛丽就是如此；巴顿发牢骚说写不下去剧本，查理就给巴顿示范如何摔跤，给他提供写作素材。这样的好邻居真是贴心啊！

美女

摔跤

       跟梅修、奥黛丽的聚餐上，巴顿发现对面坐着的这二位感情似乎有问题：梅修说女人惯于说谎和欺骗，奥黛丽则对梅修耽于喝酒的状态十分不满。在创作论上，巴顿和梅修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第一，巴顿不同意梅修“宁静适合写作”的观点，他认为好的作品来源于内心巨大的痛苦，包括来自于现实的和想要减轻某人（比如心上人，比如酒鬼的情人奥黛丽）创痛而产生的；第二，巴顿跟梅修相反，他认为喝酒对创作没有任何作用。

貌合神离

       让奥黛丽来裁决的话，巴顿两局全胜：巴顿的第一个观点吸引住了她，第二个观点则完全和她相符。彻底击溃梅修的则是第三局，巴顿认为梅修整日喝酒、无所事事是在浪费他的天赋。这句话搁哪儿梅修都理亏。说不过，我还躲不过？梅修扔下一副爱咋咋地的无赖嘴脸后，撒着酒疯扬长而去。
       毕竟有着情人这层关系，奥黛丽就好心去照顾梅修，由于奥黛丽刚才联合外人挤兑梅修，这个醉鬼竟然冷不丁地给了奥黛丽一巴掌。这真是打在奥黛丽脸上，疼在巴顿心上啊！义愤填膺的巴顿大骂梅修，怕伤了奥黛丽的面子，巴顿又赶紧说梅修还是个好作家。无论怎样，奥黛丽最后还是哭了——当然是趴在巴顿的肩膀上。

惊喜

       巴顿还没来得及细细咂摸此时的甜蜜劲儿，奥黛丽就离开了他的肩膀，她真是个好女人，都这个境地了，还在巴顿面前替梅修说话：老醉鬼是想到神经失常的妻子才变成这样的。
       爱情受挫，事业这边更是难受。看着似乎永远也继续不下去的剧本开头，巴顿若有所思。他打下“一个穿着衬衣的大男人”几个字后，查理再度拜访，他告诉巴顿，他很快要去纽约出几天差。热情的巴顿把自己叔叔家的地址写给查理，让他去吃家常菜。就在这时，巴顿房间的墙纸再度脱落，不愧是写剧本的，想象力就是丰富，巴顿对查理说：“可能是墙纸热的流汗了。”

墙纸再掉

       看着盖斯勒办公室秘书飞快地打字，巴顿的眼中充满羡慕，自己的剧本何时能写得这么流利啊！在听到巴顿只是开了个头儿后，盖斯勒气急败坏，他已经给老板杰克夸下海口，巴顿即将写出激动人心的剧本！为了点燃巴顿的灵感，盖斯勒让他赶紧去看一部正在拍摄中的摔跤电影工作片，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至少能给杰克口述一份剧本大纲。
       巴顿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室里，惊恐万分地看着银幕上的摔跤手，他凶神恶煞高声喊着“我要撕了你！”巴顿彻底明白，这样的“非普罗大众电影”打死他也是写不出来的，他也知道，写不出的后果，就是老板杰克会像这个摔跤手一样撕碎他。

我要撕了你！

       走投无路的巴顿拨通了奥黛丽的电话，那边梅修还在发酒疯，经不住巴顿的恳求，奥黛丽答应他只要梅修睡着了就赶过去帮忙。
       谢天谢地，奥黛丽终于来了。在讨论剧本的过程中，巴顿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奥黛丽竟然是梅修的捉刀人，特别是那部梅修亲口说是他写的摔跤剧本，其实就是奥黛丽所作！（回想一下盖斯勒大骂“梅修只是个醉鬼”，看来在好莱坞只有巴顿不知道这个“大秘密”。）梅修在巴顿心中的形象算是彻底毁了，他大骂梅修，一吐被梅修背地里称作小丑的愤懑。相信此时的奥黛丽对不可救药的梅修也已经死了心，尽管她声称要理解梅修，甚至还在习惯性地替梅修说话，但紧接着，她还是和巴顿上了床。

欲拒还迎

       从奥黛丽对巴顿说的那些要理解梅修的话中，我们可推知：起初，在文学界已声名远播的梅修刚到好莱坞，和巴顿一样，他水土不服、无所适从、痛苦万分，喜欢他的秘书奥黛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出于“理解”，她迫不得已做了梅修的捉刀人，没想到梅修竟然在苦闷中沉沦下去，最终彻底堕落成了一个虚伪的酒鬼。如今的奥黛丽悔不当初（她曾对巴顿说“我对不起他”），但也于事无补。就在这个时候，和当年梅修的境遇、气质几乎一样的巴顿闯入了奥黛丽的生活，伴随着奥黛丽的移情别恋，她再也无法忍受梅修，最终投入了巴顿的怀抱。
       当巴顿和奥黛丽做爱的时候，镜头缓缓移到了卫生间的洗漱池，并“钻进”了下水道。其中的性暗示不必多说，除此之外，这样让人恶心的处理方式加上连续的几声男人狂叫，不免给巴顿的艳遇抹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肮脏的下水道

       做爱醒来，巴顿突然看到了数日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蚊子，它正趴在奥黛丽的背上细血。巴顿恶狠狠地一巴掌拍了上去——影史最惊心的灭蚊行为就此诞生——蚊子在奥黛丽的背上粉身碎骨，诡异的是，奥黛丽并没有被惊醒，巴顿正奇怪的功夫，就看见一滩血从奥黛丽脊背下面流了出来。

灭蚊恶果

       奥黛丽就这么蹊跷地死在了巴顿身旁。一番心理挣扎之后，巴顿叫来了查理。查理还真不是孬种，三下五除二就处理了奥黛丽的尸体，他还让巴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啥干啥。

热心查理

       是啊，该干啥干啥，巴顿看了看表，八点，该去给老板杰克讲剧本了。见到杰克，巴顿十分紧张，当然，肯定不全是因为写不下去剧本，这是小事。
       出乎意料，在得知巴顿没有完成任务后，杰克非但没有生气，他还亲吻巴顿的鞋底，低三下四地求他继续写、好好写！这就是成熟的老板，就算放弃尊严，也绝不允许错过发财的机会。

求你了！

       临去纽约前，查理留给巴顿一个盒子，查理说那里面是他珍贵的私人物品，希望巴顿照看好这个盒子，也许它可以帮助巴顿完成剧本。另外，查理还建议巴顿可以想着他，把他的形象当作摔跤选手来写。恋人暴毙，友人离去，再次孤独的巴顿坐在床边放声大哭。

查理的盒子

       在房间书桌的抽屉里，巴顿发现了一本圣经。信手翻开这本圣经，巴顿发现它有些不同寻常：但以理书第二章第五段的内容跑到了三十段，更奇异的是，创世纪第一章的前两段竟然是他剧本开头的那几句话。
       巴顿突然觉得世界从未如此陌生过。去见警察时，巴顿问死气沉沉的电梯工：“你读过圣经吗？”他甚至怀疑起圣经的存在。电梯工给了一个相对肯定的答案，这回却轮着巴顿死气沉沉——其实无论电梯工回答什么都已经无法消除巴顿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感。

应该看过吧

       乱象只不过刚刚开始。警察告诉巴顿，查理其实是个名叫卡尔•蒙特的杀人狂，江湖人称“疯子蒙特”，喜欢杀人后割下受害者的头颅，昨天在好莱坞附近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巴顿在洛杉矶唯一的朋友也变得陌生起来，他在警察面前全招了，除了查理去纽约和关于奥黛丽的那件事。对警察来说，巴顿的这些八卦信息等于什么都没说——他们不明白，抓住查理对巴顿没任何好处。

探案二人组

头颅？

      回到房间，看着查理留下的盒子，巴顿摇了摇——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打开。就在这种绝境下，“内心巨大的痛苦”终于变成了创作灵感，也许是希望给这个世界能留下些什么，在足以让他上绞刑架的盒子的“督促”下，“准死刑犯”巴顿没日没夜地写完了那个剧本。
       尽管加兰嗤之以鼻，但巴顿自认创作了一部伟大的作品（内心巨大的痛苦啊），完成作品的快感让他暂时忘掉了所有的麻烦，于是，巴顿在舞会上尽情地狂舞。当然，人狂没好事，标榜自己是为普通人服务的创作者的巴顿最终因争抢舞伴被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普罗大众”揍了一拳。

不接电话拼命写作

我是个创作者

       探案二人组还是查到了巴顿跟奥黛丽的关系，更要命的是梅修也变成了一具无头尸，警察在巴顿房间看到了血染的床垫后，连着问：“你把头藏哪里了……是蒙特主谋吗……你俩做过爱吗？”最后一个问题让被逼到死角的巴顿彻底愤怒了：“他是个男人！我只跟他摔过跤！”警察当然会理解成别的龌龊含义，这点燃了巴顿更大的怒火。似乎未卜先知，巴顿一说完“正是时候，查理回来了”，查理就回来了。他点燃了整个旅馆，大喊着“让你们看看我的内心世界”干掉了两个警察，之后，他坐到巴顿身边。

终结者归来

杀警察

       巴顿被警察用手铐铐在床头，查理对巴顿说，他杀人只是为了让那些身处痛苦中的家伙得到解脱，之所以跟巴顿交朋友又陷害巴顿（梅修死于其手），是因为巴顿不听他的话，作为一个外来者（查理说伊尔旅馆是他的家），还嫌他的笑声太吵！
       就在大家都以为查理要干掉巴顿的时候，查理却蹲下身子拉开床头栏杆，解救了巴顿，末了还说“有事到隔壁来找我”。尽管心情很复杂，想必巴顿还是会感激查理的，可是临回房间时，查理又对巴顿说，他去看望了巴顿的叔叔，他们真是好人，另外，他撒了谎，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他的（果然……）。

解救巴顿

       大火之中，查理像没事人一样打开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巴顿则提着盒子，拿着剧本去见杰克。
       从杰克的口中，我们才知道巴顿自认的最伟大作品是什么：这是一部关于摔跤手与自己的灵魂搏斗的剧本。可惜，杰克很不喜欢，他当然也会认为观众很不喜欢，因此他很生气，他把巴顿贬得一无是处，声称手下二十多个编剧任谁都能写出他想要的芬克风格的东西。都骂到这份上了，杰克也还没有炒掉这个“自负的伪君子”，他让巴顿不要离开镇子，因为合同还没有到期，只是巴顿不要再在他面前出现。我觉得，过不了多久杰克就会找回巴顿让他写东西——助手卢被他炒了最后还不是回来了，况且巴顿这样的表现很正常，新来的编剧都这样，慢慢打磨，时间长了就懂事了，杰克才不会让自己的投资零收益呢！

失望的杰克

       影片结尾是理解影片的一把钥匙：海边，巴顿竟然碰到了美女观海图上的美女，当美女眺望远方时，更加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巴顿看到了几乎与画作一模一样的真人版美女观海图。

美女观海景

       这个结尾向我们揭示，巴顿有这么一种能力，或者说编剧职业病，他可以进入自己脑海中的想象世界，创造一些人物（海边美女、后文将述的查理）和事物（远处的海鸟、奥黛丽身上的蚊子），并且信以为真，在其间自己跟自己演戏：站在台边和演员一起念台词，以及写剧本时一人分饰几角，都说明他有这个“天赋”。
       看着结尾，回过头来我们再分析巴顿耳畔不时响起的波涛声，就会发现这是巴顿进入想象世界的象征。
       （插一句，结尾美女观海时，远方一只海鸟掉入水中。有报道说，这是科恩兄弟无意间拍到的。在一些影评人看来，由此，这个海鸟就没有什么戏剧功能——巧合嘛！这纯属无稽之谈，故事片不是现场直播，科恩兄弟“选择”有海鸟的这一条画面作为结尾，肯定不是无缘无故、随随便便决定的，这个细节一定有符合影片表意需要的地方。在我看来，误闯入镜头的这只落海之鸟，恰好象征着巴顿不容乐观的未来——他不解决前文所述的“虚伪”问题，就不会取得真正的成功，早晚要彻底沉沦下去。）
       纵观全片，都是以巴顿的主观视角来叙事，那问题来了，究竟哪些部分是巴顿幻想的，哪些部分又是真实的呢？
       在我看来，查理完全是巴顿幻想的人物，只要是涉及查理的部分全是巴顿的幻想，主要包括：查理的来访，奥黛丽和梅修的死亡，探案二人组以及那场大火。
       除了琐碎的各种台词证据（巴顿大喊我是“创造者”、查理大喊“让你看看我的内心世界”等等），大的事件证据有五：查理拜访前后，巴顿不是听到波涛声就是写作中，反正总是处在幻想状态；查理善解人意过了分，每次挑起话头聊天都能紧紧围绕巴顿刚刚遭遇的事情，从“文字工作不好干”到“女人总是欲擒故纵”再到“人们总是很粗暴”，概莫能外；巴顿偷听人家做爱，耳朵沾上了墙上的胶水，这边查理耳朵马上就流浓了；巴顿说查理回来了，他就真回来了；奥黛丽之死、神经的探案二人组、查理纵火杀人，无论是事实还是人物的精神状态，都过于戏剧化，不够真实，符合一个电影编剧新手的水平。
       问题接踵而至：巴顿为何会创造查理？查理究竟代表着什么？
       我们注意到，巴顿其实一直都不高兴，自己戏剧上的成功他认为不是成功，正要撸起袖子好好写个“服务普罗大众”的作品时，又被经纪人卖到了好莱坞，到了好莱坞写不成想写的作品也就算了，可还要非憋出一部自己并不擅长的摔跤剧本，好不容易写出来了一个满意的作品，虽然自己感觉很伟大，却得不到经纪人和普罗大众的尊重（表明身份，还被普罗大众揍了一拳！）……也就是说，巴顿很难按照自己的真实意愿来驾驭他的生活，按照真实意愿驾驭生活了也没有什么好结果！经历各种挫折，真实意愿并不会消失，相反，越压抑它的能量越大，再加上巴顿一贯都很孤独，精神“土壤”很肥沃，真实意愿最终化身成查理亲自出来教训巴顿。
       所以，巴顿总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总是郁闷，查理就总是流汗，总是很热，他一来，巴顿房间的墙纸就要“流汗”掉下来，随着巴顿越来越愤怒，查理的“体温”也越来越高，最终“引燃”了幻想世界中的伊尔旅店（直接导火索就是警察说巴顿和查理是同性恋，作为经纪人加兰的“投射”，警察污蔑巴顿和查理的关系象征现实世界加兰对巴顿真实意愿——写普罗大众作品——前后两次的蔑视和嘲弄，这对巴顿的伤害最大，最后警察惨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样我们就能理解查理亮相前那先声夺人大笑的含义：那是巴顿真实意愿对自己的嘲笑，他的审美告诉他，他正在写的“非普罗大众”的摔跤剧本是且只能是一泡狗屎！查理后来要去纽约，那是因为在好莱坞走投无路的巴顿迫切想要回去！查理最后摊牌时朝着巴顿大吼“你不听我的话”，其含义也清晰了：巴顿从来没有自觉的扪心自问，我过的生活是我想过的吗？我要写的东西是我想写的吗？就算心里有答案，巴顿也没有勇气（他总是怯懦的）和毅力（前文已述，他经不住名利的诱惑）改变什么（写了个想写的剧本也没能改变什么）。最后查理拉开床栏，解救巴顿，象征只要巴顿“听”查理的话，按照真实意愿驾驭自己的生活，就算得不到成功（他的“虚伪”使他在创作“普罗大众作品”上很难成功，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至少心灵能够平静（这就是查理被设计成保险推销员的原因——查理经常说，他的工作就是为了让人们的心灵平静）。
       “真实意愿”的化身查理是个杀人狂，意味着巴顿想做杀人狂吗？当然不是。面对让我们“怒其不争”的既可憎又可怜的人，除了“治病救人”外，恨不得杀了他们（优化种族）应该也是正常人（尤其是所谓的“精英”）一闪而过的正常想法。相信巴顿看到红杏出墙的师奶、浪费天赋的梅修肯定会有如下念头——这样的人渣死了算了！于是，在幻想世界中，查理要了这些人的命！需要强调的是，这种危险的想法，想想没啥，付诸行动就成恶魔了，比如，希特勒。查理杀警察前的那句“嗨希特勒”，想必就是科恩兄弟正给咱提个醒。
       您一定注意到了，上文中我没有提奥黛丽。原因有二：全片对谁在巴顿的幻想世界中杀害了奥黛丽这一问题上没有做明确交代，我们也就没法把这条“人命”记在查理身上；另外，巴顿幻想奥黛丽死亡的诱因并不是上述的“怒其不争”（最后她已弃暗投明，跟巴顿上了床），而是另有隐情。
       对巴顿来说，奥黛丽很有可能成为他创作上的“鸦片”——他担心在奥黛丽帮助下完成作品，长久下去，会不会使他变成下一个醉鬼梅修（巴顿尤其痛恨梅修，那只吸奥黛丽血的蚊子象征的就是他）。可他又爱上了这个女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跟她亲近，这样下去，写不出东西的巴顿被奥黛丽帮助似乎不可避免……“要是奥黛丽死了就好了！”为了事业，这句话绝对是巴顿的真实意愿。所以，奥黛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巴顿的床上。
       我相信，发现奥黛丽死亡时巴顿的大喊除了惊恐外，应该还有一丝奇怪：怎么我想什么就来什么？在影片中，至少有两处痕迹证明巴顿怀疑自己身处幻想世界。一个是“圣经疑云”。前文已述，巴顿首先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看到了一段正确的圣经（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巴顿“想要”看到这段话，所以在幻想世界中他就能在圣经中的任何地方看到这段话）：“王（尼布甲尼撒）回答迦勒底人说，梦我已经忘了，你们若不将梦和梦的讲解告诉我，就必被凌迟，你们的房屋必成为粪堆。”接着他又在一个正确的地方看到了一段错误的圣经——他剧本的开头竟然成了圣经的前两句话！综合一下，这个段落表达了一个意思：“神殿公司国王”巴顿意识到了他身处“梦”（姑且用这个词）中（他宁愿相信爸妈变了，也不愿相信圣经变了），他无法解释这个“梦”境，但他有预感，这么稀里糊涂活下去，一定会有大事件发生（不久查理就火烧了伊尔旅馆）。
       看到上文的“尼布甲尼撒”，观众也许会觉得眼熟，没错，梅修给巴顿签名的那本书就叫《尼布甲尼撒》。影片类似这样的“巧合”还有一处，就是幻想世界中的查理告诉巴顿他在纽约拜访过巴顿的叔叔后，巴顿担心叔叔安危，赶紧打电话过去，结果是一直没人接。除了“巧合”，影片早早就出现的那个海浪镜头（它应是巴顿看到美女观海图后脑海中才浮现出的画面）也令人费解（首尾呼应，强调一种宿命？），最离奇的就是巴顿提着盒子来到老板的办公室，幻想世界的东西怎么能拿到现实世界中来……影片就是这样通过各种无法解释的事件来模糊现实与幻想的界线，为影片打上了神秘的烙印（大量不明视点的低速推拉摇移镜头在营造吊诡气氛方面也是居功甚伟）——让它就像我们神秘的世界本身。
       最后再谈点儿个人观感。整部影片，最打动我的就是巴顿拿着剧本去见老板前，看着查理在熊熊烈火中坦然走进他自己房间的那场戏。

       当我们在外为生计奔波时，我们被忽视的心灵却在大火之中坚守着自己的家园，承受着我们自觉、不自觉地藏在灵魂最深处、也许已经被遗忘的痛……

                 文/刘强爱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