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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文艺片《假面》:伯格曼的电影剧本
柏林苍穹下 发布于:2007-02-20 10:29
沈语冰 译
[伯格曼的说明]我不是在通常意义上写电影剧本的。我所写的似乎更像是一首曲子的旋律线,希望在我的同事的帮助下,它能在制作过程中逐渐发展为一首管弦乐曲。在许多方面,我都是不确定的,在某些方面则毫无所知。我发现我所选择的主题非常宏大,而我所写的东西或包含在最后的影片(令人讨厌的想法)中的东西,注定是完全任意的。因此,我吁请读者或观众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自由地处理我已经写出的这些材料。
1
我想象着从放映员那里发出的电影光束的透明丝带。标记与画面都被清洗一空,只剩下那光束从银幕上产生出来的颤动着的反射光。从扬声器里我们只能听到扩音机的声音,而扬起的尘土的轻微的声音穿过录音重放装置不断地传出来。
光线确立自己并逐渐加深。不连贯的声音与言语的短暂碎片,像溅起的火花,开始从天花板与墙壁上往下掉。
从这样的纯白中出现了一团云的轮廓,不——是一池水,不——一定是云,不——是一棵枝茂叶繁的树,不——是一片月景。
噪杂声盘绕着向上升起,全部言语(不连贯的,遥远的)开始像深水鱼的身影一般冒出。
不是云,不是山,也不是婷婷如盖的小树,而是一张脸,它的双眼直盯着观众。这是艾尔玛小姐的脸。
——你去看过沃格勒太太了吗,艾尔玛小姐?还没有?也许是一桩好事。我们一起去吧。那样我就可以介绍你了。还是让我简单地说说沃格勒太太的处境吧,还有你为什么会被雇来照顾她。事情很简单——沃格勒太太是一位女演员(这你是知道的),最近一次她还在演《爱莱克特拉》[Electra]。在演到第二幕时,她突然不说话了,只呆呆地望着四周,好像在惊讶地寻找什么东西。她不能接受提词员的提醒,也无法从别的演员那儿接受暗示。她只是直楞楞地静默了一分钟。然后,她才继续往下演,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演出结束后,她对别的演员表示道歉,还解释了她的沉默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突然想放声大笑。”
——她卸了妆,就回家了。她和丈夫在厨房里草草地吃了一顿晚餐。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沃格勒太太还提到了演出中碰到的事,但只是匆匆带过,还不免有些不安。
——男人与妻子互道晚安后各自安歇。第二天早晨,人们从剧院打电话来询问沃格勒太太是否忘记了有一场排演。管家走到沃格勒太太跟前,发现她还躺在床上。她醒了过来,却没有回答管家的问话,而且动都没有动一下。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人们对她进行了各种测试。结论再清楚不过了。就我们所见,沃格勒太太的身体完全健康,精神方面与生理方面都健康。甚至都没有迹象表明有什么歇斯底里反应。在她成为一个艺术家和成年人的过程中,沃格勒太太一直快快活活,身心健全。你想问什么吗?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沃格勒太太。
2
——早上好,沃格勒太太。我是艾尔玛,受雇来照顾您一阵子。
沃格勒太太关切地注视着她。
——要是您愿意,我可以告诉您我的一些情况。两年前我获得护理证书。我今年25,已经订婚了。我父母在乡下有一个农场。我母亲在结婚前也是一位护士。
沃格勒太太听着。
——我帮你的枕头垫高一些吧,这样你就能舒服些了。
3
——那么,小姐,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医生。很难说。我一直望着她的眼睛。起初你会觉得她的脸是那么柔和,几乎还是孩子般的,但是接着你再看她的眼神,那就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很严厉地盯着你。有一刻我几乎要怀疑她是否讨厌我跟她讲话。倒不是她显得不耐烦。不是,但我弄不懂。可能我得……
——想什么就说什么,小姐。
——有一刻,我想我应该回绝掉这份工作。
——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吗?
——不是,我不想那样说。不过我想,沃格勒太太或许应该有一位比我年长,比我有经验,更有生活阅历的人来照顾她。我的意思是,我或许吃不消她。
——这是什么意思,吃不消?
——精神上。
——精神上?
——要是沃格勒太太不想动是故意的,我想一定是的,因为她完全健康啊……
——哦?
——那么,她一定是铁了心了。我想,不管是谁去照料她,都需要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我只是不清楚我是否有这样的力量。
——艾尔玛小姐,当我需要一个人去照料沃格勒太太时,我曾与你们校长谈了很长时间,她一下子就提到了你。她认为你在各方面都合适。
——我尽力而为吧。
4
艾尔玛小姐已经给沃格勒太太打了针,还帮她整了整了枕头,她移开了床头灯,走到窗前,卷起了一点窗帘。已是入夜时分,但天色在深秋的层林远岫上空闪闪发亮。就在十字窗格不远处的上空,挂着一弯初上的新月。
——沃格勒太太,我想你大概会喜欢躺着看看夜色吧。呆会儿我还可以把窗帘再卷起一点点。要打开收音机吗?低低的?我想大概会有什么戏正在播出吧。
艾尔玛小姐腿脚勤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阵风,但她感到沃格勒太太一直在打量着她。从收音机里,我们可以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女人的声音。
——宽恕我,宽恕我吧,亲爱的,你一定得宽恕我。我只想要你的宽恕。请宽恕我,这样我才能重新呼吸——重新生活。
女演员的背诵被沃格勒太太一阵热情漾溢、发自肺俯的大笑声打断了。她笑啊笑啊,直到眼泪涌上了她的双眼。然后,她突然静默了,以便继续好好地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不知疲倦地继续着。
——你知道什么是怜悯,你知道什么是一个母亲的痛苦,一个女人滴血的痛苦?
沃格勒太太突然爆发出另一阵欢快的大笑。她抬起手臂,抓住艾尔玛的手,把她拉到床边,然后哆哆嗦嗦地摸到收音机的音量控制钮。那女人的声音融入了超自然的部分。
——哦上帝,上帝,您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包围着我们。怜悯我吧。您,伟大的爱。
艾尔玛小姐惊恐地关掉了收音机和那女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她带着尴尬的微笑望着沃格勒太太,她的额头因为发不出声音的大笑而布满了皱纹。沃格勒太太缓缓地摇了摇头,平静地示意艾尔玛小姐。
——不,沃格勒太太,那种事不是我的所长。我喜欢去剧院和影院,但是,不幸的是,我没有时间经常上那儿。到了晚上,我总是太累了。尽管……
——尽管我确实崇拜艺术家,我想,艺术在生活中是极其重要的——特别是对那些遇到什么麻烦的人来说。
这最后一句,艾尔玛小姐在说出来时充满了尴尬不安之情。沃格勒太太用关切的眼神望着她。
——要我重新打开收音机吗?不要?可能会有音乐吧。不要音乐?那么,晚安吧,沃格勒太太。睡个好觉。
她放下那只大大的、潮润的,上面布满了青筋的手——一只沉重的、美丽的手,一只似乎比年轻的脸显得苍老的手。然后,她离开了房间,我们听到两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我们听到她在走廊里说了句什么话。
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伊丽莎白·沃格勒将脑袋沉沉地靠在枕上。注射开始起作用,她昏昏欲睡。在寂静中,她谛听自己的呼吸,觉得它是那么怪异,却又是合宜的伴侣。眼泪又涌上了她的双眼,然后慢慢地流过太阳穴,滚入乱蓬蓬的发丛中。她柔和的嘴半张着。
天越来越黑。树木渐次消失在暗夜中。她听到遥远的,深层的声音向着她自己平静的呼吸传来。不知其意的言语,语句的碎片,一些音节混合在一起,或断断续续地交替着。
她的眼中仍然充满着泪水。
5
艾尔玛开始解衣就寝。
她在小小的卧室里慢条斯理地做了些细碎活。洗了洗袜子。
在一盆不确定种类的针叶类植物上浇了浇水。拧开了收音机。好几次打哈欠。穿着一条老式的睡衣裤坐在床沿上。
——你可以规规矩矩,放心去做任何老套的事。我会跟卡尔-亨里克结婚,生一群孩子,而我会抚养他们长大,这一切都在我的内心深处,都是注定了的。我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弄个明明白白,也用不着知道它们将会怎样。这使我感觉十分安全。而我也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工作。工作是好东西——只是方式不同。我就是不明白沃格勒太太究竟是怎么回事。
6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艾尔玛小姐发现她的病人处于一种明显的焦虑状态。被单上躺着一封未开启的信。
——要我把信打开吗,沃格勒太太?
得到肯定。
——要我读出来吗?
重新得到肯定。
艾尔玛小姐早已学会理解并解释沃格勒太太的面部表情,她很少猜错的。她打开信,开始以一种尽可能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调读了起来。时不时地,她感到有些迟疑,手迹很难辨别。某几个词她根本无法认出来。
书信:
最亲爱的伊丽莎白。自从我被禁止去看你,我就在写信。如果你不想读我的信,那就不要读好了。不管怎么说,我都情不自禁地要跟你联系,因为我被这样一个持续的不安与永恒的疑问折磨着:我是否以某种方式伤害了你?是否伤了你的心却不知情?我们之间一直有什么可怕的误会吗?我问了自己无数个问题,却没有答案。
就我所知,我们最近非常愉快。当然我们彼此从来都没有这样亲近过。你还记得曾经说过的话吗:我现在才开始明白婚姻究竟意味着什么。你教会了我(我看不懂这个词)你教会了我(这个词无法辨认)你教会了我(噢,有了)我们得彼此支持,就像两个充满善意和最美好的愿望的焦虑的孩童,却被我们完全不能控制的力量主宰着(这个词一定是主宰)。
你还记得说了这些吗?我们正外出,在森林里一起散步,突然你停住了脚步,抓住我的腰带。
艾尔玛小姐顿了顿,沮丧地望着沃格勒太太。沃格勒太太坐在床上,表情僵硬。
——要继续吗?
她摇摇头。
——您最好还是躺下吧,沃格勒太太。要我给您带点儿什么吗?
跟前面一样。
——不要?哦,信里还有一张照片。你孩子的照片。你喜欢吗?他看上去挺精神。
沃格勒太太接过照片,久久地凝视着。艾尔玛小姐站在床边,双手搁在床沿上。她已经将书信装进围裙的口袋里。沃格勒太太将照片撕得粉碎,厌恶地看着碎片,然后将它们递给艾尔玛小姐。
当晚,艾尔玛小姐去了当地一家小影院,那里正在上演一部几年前由伊丽莎白主演的老片子。
8
就在艾尔玛小姐去电影院的那个晚上,一个值得关注的插曲发生了。沃格勒太太(跟许多别的病人一样)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机。使许多人大感意外的是,沃格勒太太对各种各样的电视节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想要避开的只有电视剧场。
那天晚上,她在看一档政治节目。其中有一个场面显示了一位佛教和尚为了抗议政府的宗教政策,在大街上当众自焚的情景。看着看着,沃格勒太太突然大声地、尖利地大叫起来。
女医生来到沃格勒太太的房间,坐在来访者的椅子上。
——伊丽莎白,你呆在医院里已没有什么意义。我认为这只会对你有害。要是你不想回家,我建议你和艾尔玛小姐一起搬到我在海边的夏日别墅去。那里四周无人。乡村是最好的医生,我向你保证。
她坐在那里,思忖着,用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比划着。沃格勒太太在床上休息,穿着一件鸽灰色长及脚踝的连衣睡袍。她正在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削着凤梨。液汗流到了她的手指上。
——嗯,你认为怎样?
沃格勒太太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望着她。医生的表情跟从前一样严肃。
——你最好立即就作决定,否则你会因为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而抱憾终生。我早已跟艾尔玛小姐说过这件事了。她并没有显得很热心,因为她有男朋友了。但是,当我说到他在有空的日子可以住在来访者的小木屋里时,她妥协了。还有,我们也可以给艾尔玛小姐一些好处。我想她一定在省钱办嫁妆,或诸如此类守旧而令人不快的事儿。
沃格勒太太吃了一片过熟的梨子。她张开五指,寻找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揩试手掌和嘴唇,然后擦干刀柄。
——艾尔玛小姐是个了不起的小人物。她会为你创建一个美好的世界。
那医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床边,拍拍沃格勒太太的脚。
——不要紧。明天或后天再告诉我吧。你最好留点什么东西来折磨你自己,现在,别的一切都被拿走了。
一听到这一句,沃格勒太太真的看上去像是受到了折磨。
——现在,你看上去真的受了折磨!主要的问题是从来都没有小心翼翼地去触及你的创痛。
沃格勒太太摇摇头。
——你知道,我们得触痛它。否则,它只会越变越坏。
沃格勒太太闭上双眼,好像要把医生关出门外,接着她又小心地抬起眼睛。医生还在那里。
——我确实理解,你知道。存在的绝望之梦。不是行为,只是存在。留意与关注每一秒。与此同时,在你为他人与他人为你之间,横亘着一个深渊。旋晕的感觉与持续的灼烧需要被暴露出来。最终被看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每一个声音的调子都是谎言,都是背信的行为。每一个姿势都是伪装。每一个微笑都是鬼脸。妻子、朋友、母亲与情人,哪一个角色最坏?哪一个最让人痛苦?带着有趣的表情扮演女演员?靠铁腕将这些碎片聚在一起,使它们彼此适应?它又在哪儿遭到崩溃?哪儿是你失败的地方?最终是母亲的角色使你崩溃和失败的吗?显然不是你在《爱莱克特拉》中的角色让你变成这样。那只是让你休息了一会儿。她实际上使你坚持了更长一阵子。她只是你扮演得更强差人意的角色,你的“实际生活中的角色”的一个借口罢了。但是,当《爱莱克特拉》结束时,再也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可以让你继续掩饰了,再也没有东西能让你继续下去了。没有借口了。因此,带着你对真相的要求,带着你的厌恶,你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那里。自杀?不——这太肮脏了,不会自杀的。不过你却可以不再动弹。你可以保持沉默。于是你至少不再撒谎。你可以使你自己遭到重创,把自己封闭起来。于是你不再需要扮演角色,戴上假面,做出虚假的姿势。你就是这样想的吧。然而,现实捉弄了你。你藏身的地方防水性还不够严密。生活开始在各个方面漏水。而你就被迫做出反应。没有人问过它的真假,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在剧院里那才是一个重要问题。甚至在剧院里,人们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伊丽莎白,我明白你保持沉默,不再动弹,你得将这种意志的丧失引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体系中。我明白这一点并为此对你表示敬佩。我想你会继续扮演这一角色,直到哪一天你对它失去兴趣为止。当你演到最后时,你会将它抛弃,就像你抛弃别的角色一样。
10
无情地,电影丝带卡嗒卡嗒的声音从放映员那儿传出。它以每秒24格的惊人速度传播。影子漫过雪白的墙壁。这是魔术,当然啦。不过却非同寻常的清醒与无情。没有什么可被改变,可以不做。它就是像春雷一般滚滚向前,总是带着一样的寒冷,不变的意志。放一张红玻璃在镜头前,影子就红了——然而,这无济于事。将影片倒置或前后颠倒,其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个巨大的不同。关掉按钮,消灭这嘶嘶叫唤的弧线,重绕胶卷,把它放进箱子,忘了它。
11
那年夏末,沃格勒太太与艾尔玛小姐搬到了医生的夏日别墅。它坐落在相当偏僻的地方,北面是长长的海岸线,西面则是陡峭的悬崖海湾。屋后伸展着一片石南丛,还有一片大不的森林。
海边使沃格勒太太的健康有所恢复。她在医院里的那种冷漠在长长的散步、垂钓旅行、烹饪、写信,以及其他消闲解闷的法子之后,开始消褪了。不过,时不时地,她会陷入巨大的郁悒和石化了的痛苦之中。在这样的时候,她就变得不再动弹,昏昏沉沉,拒人千里。
艾尔玛小姐倒是享受着与世隔绝的乡村生活,尽心尽力地照料她的病人。对于病人,她无微不至,还巨细无遗地写信向医生报告情况。
12
一个插曲
她们坐在一张巨大的白色花园桌边。
艾尔玛小姐正在清洗一种食用菌,沃格勒太太面前摊着一本菌类图表,试图找出与众不同的类型。她们一起坐在阳光与和风中。现在是下午。海面银色一片,波光粼粼。
沃格勒太太抓住艾尔玛的手腕,开始细察她的掌心,并把自己的搁在旁边,相互比较。
艾尔玛大笑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
——比掌心会带来不幸,您不知道吗?
13
另一个插曲
一个平静的,夏日阳光普照的日子。她们驾驶着一艘摩托艇出海,然后关掉发动机,开始享受日光浴,她俩手里都有一本书。艾尔玛打破了沉默,并吸引了沃格勒太太的目光:
——要我从书里读点什么吗?我会打搅您吗?书里说:“我们所忍受的一切焦虑,令人失望的梦,不法宽恕的残忍,我们对灭亡的想法的恐惧,我们对地球上的生存条件的令人痛苦的洞见,已经渐渐地结晶化了我们对天堂拯救的希望。我们信念的巨大呼喊,以及对黑暗与沉默的反抗,是我们被遗弃的最令人不安的证据,与不安的、未及表达的知识。”
14
现在是清晨。雨不停在打在窗台上。浓重的云层堆积起来,大海在海湾嶙峋的礁石中咆哮着。
两个女人正坐在窗前的桌子旁修指甲。
——人们应该为他们自己做点什么。我并不认为,要是我变了,我就会变得不正常些。不过我身上有许多我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她瞥了伊丽莎白一眼,她正忙着修理她的无名指。
——当然啦,我真的喜欢我的工作。就是在小时候,我也没有想过别的工作。真的,我喜欢在手术教室工作。那实在有趣。今年春天我开始修这门课。
她打断了自己。这一点也不好玩。但是她注意到伊丽莎白·沃格勒正在关切地望着她。她开始有点不安,不过又获得了勇气说下去。
——为您自己做点什么吧。我最坏的习惯就是太懒惰。这使我感到于心不安,我是这么懒。卡尔-亨里克总是数落我,说我一点没有进取心。他说我活得像个梦游者。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公平的。我在我那个班级里属于成绩最好的。但是,我想他指的是别的方面。
她微笑着,俯向桌子去取咖啡壶。为沃格勒太太与自己都倒了咖啡。
——您知道我的内心愿望吗?在我见习的医院有一个老年护士之家。那些一辈子做护士的人就生活在那儿。她们总是穿着制服。她们在小小的房间里生活,生和死都在医院附近。您能设想人们的信念可以让她们一辈子都献身于它吗?
她喝了一口浓浓的咖啡。
沃格勒太太稍微向前倾着身子,双肘靠在桌子上。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艾尔玛的脸。对艾尔玛来说,这既是有趣的,也令人不安。
——相信什么。做点什么,想想您的生活是有意义的。我就是我喜欢做的事情。紧紧地抓牢什么东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想人们必须这么做。也对别人有点意义。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幼稚。但是我信这个。要是您不……您得知道。特别是当您没有宗教信仰的时候。
她改变了语调,理了理刘海,然后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只是大略是个想问题的样子:我并不在乎女演员坐在那里想什么。当然,她不会像我一样想问题。
——天哪,好大的一场雨。
这一天晚些时候。暴风雨小了些。两个女人已经吃过中饭,正坐在固定在两边墙壁上的吧台的高高的凳子上。
——他已经结婚了。我们私下交往了五年。然后,他厌倦了。而我却陷得很深。我真的爱他。他也是我的第一个爱人。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刻骨铭心的疼痛一样。长时间的疼痛,然后是短暂的……
她不知道该使用什么样的词。她紧张地抽着烟,有点不太习惯。
——既然您教了我如何吸烟,您使我想起来了。他总是在吸烟。过后想想,还真没意思。您知道,像一本小说,只是真实的罢了。
她犹犹豫豫地望着伊丽莎白。她正在平静地抽烟。等她讲下去。
——话要说回来,这也并不完全真实。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至少,我对他并不十分真实。而我的经历却是完完全全真实的。真的。不过,我想这全是不清不楚的。事情就是那样。即便我们彼此说过的话也是如此。
当天下午。浓重、灰暗、潮湿的静寂,只有偶然传来折裂的树枝的声响。某处一扇窗户开着,送来海水充满了盐碱味的冷嗖嗖的气味,以及被海水浸泡着的湿木与被雨水冲刷过刺柏木船只的气味。她们在卧室的壁炉里升了火,蜷缩在伊丽莎白的床上,毛毯盖在她们的腿上。她们每人都在手够得着的地方搁着一杯雪利酒。艾尔玛已经喝了不少。伊丽莎白·沃格勒仍然一副十分关切的样子。她听着每一句话,留意每一个动作。艾尔玛开始变得越来越没有自我意识,越来越不留神,越来越为某人(在她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会对她本人这么感兴趣而心醉神迷。
——许多人说过我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那很可笑,对吧?我的意思是,没有人愿意不厌其烦地听我说话的。我的意思是,正如您现在所做的,您在听我说话。您看上去很和气。我想,您是第一个听我谈话的人。那不可能特别有趣,对吧?而您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听我一直说下去。您本来可以读本书来着。天哪,我说到哪儿了?我希望没有令您厌烦吧?能说说话真好。
伊丽莎白·沃格勒摇了摇头,温柔地微笑着,她的面颊有些微微潮红。
——不,现在一切都感觉如此温暖与惬意,我感觉到了这一点,而我一生中从未感到过这样。
她顿了一下,笑了起来。伊丽莎白跟她一起笑,像一个大姐姐一样轻轻地摸了摸了她的脸。艾尔玛将酒杯一饮而尽。
——我一直想要一个姐姐,但是我所有的却是一大群兄弟,一共七个。很可笑,是吧?我是最小一个。从我开始有记忆起,我总有大大小小的哥哥们包围着。不过,这一直很好玩。我喜欢男孩子。
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诡异,突然爆发出一阵想要诉说的冲动。隐密的神奇经历。
——当然,以您自己的经历,您知道那一切。您是一个女演员,而您又经历过那么多。您当然是知道的,不是吗?
伊丽莎白·沃格勒惊恐地望着她。
——我很喜欢卡尔-亨里克——唉,或许您只爱过一次。我对他是诚实的,那是当然。否则,在我们的工作中,可能会发生别的事情……,我敢说。不是那个。
她想了一想,替自己也替伊丽莎白倒了更多的雪利酒,然后靠着墙壁叹了一声,又理了理额上的刘海。
——那是在去年夏天。卡尔-亨里克和我一起去度假。那是在六月份,我们觉得相当孤独。有一天他去了镇上,那天又闷又热,因此我就到海边去。那里还有一个姑娘在晒日光浴。她就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岛上,自己划着独木舟来到我们的海滩,因为这个海滩是朝南的,并且要隐蔽得多。
伊丽莎白望着她,点点头。艾尔玛迅速地、几乎带着羞愧的微笑意识到这个事实。她把酒杯放回床头柜上。她又摸了摸光溜溜的前额。
——我们几乎赤裸裸地躺在那里晒日光浴,睡着一会儿,又醒来,再摸一点防晒霜。我们两人都有一顶大大的草帽盖在脸上,您知道,就是那种又大又便宜的。我的还有一根蓝丝带。有时我就透过草帽窥一眼风景、海面和太阳。那正是太有趣了。然后,我看到有两个人影跳到了远远高出我们的岩石上。他们不时地躲起来,从岩石背后偷窥我们。“有一群男孩在偷看我们,”我对那个姑娘说。她叫卡塔丽娜。“让他们看去呗,”她说着,就翻个身仰躺着。那是一种如此奇怪的感觉。我一直想起身穿上我的浴衣,但是我就一直小腹贴地屁股高耸地躺着,一点也不感到尴尬,平静得出奇。
卡塔丽娜一直躺在我身边,露出小小的乳房和粗壮的大腿,还有那又黑又浓的毛发丛。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偶尔格格地笑一阵。我看到男孩子们走近了。现在,他们一点也不害怕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连躲也不想躲了。他们都十分年轻,大约十六岁的样子吧。
艾尔玛点燃了一支烟。她的手在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伊丽莎白·沃格勒仍然一动不动,几乎是一副要隐匿的样子。当艾尔玛递给她一支烟时,她只是摇了摇了头。
——其中一个男孩,胆子大一点的,走到卡塔丽娜身边,蹲了下来。他假装忙乎他的脚,然后坐了下来,拨弄着自己的脚趾。我开始感到浑身冒汗,但是我仍然卧躺着,双手枕着脑袋,把脸埋在草帽里。接着,我听到卡塔丽娜说:“您何不再靠近一点呢?”她抓住男孩的手,将他拉向她,帮他脱短裤和衬衣。
突然他就在她上面了,她正在帮他,双手搂着他的瘦削而又坚硬的屁股。另一个男孩坐在斜坡上呆呆地望着。卡塔丽娜大笑起来并在那个男孩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我看到了他那涨得通红的脸。于是,我转过身去,突然对另一个男孩说道:“您为什么不过来呢?”卡塔丽娜大笑道:“离开,现在您去她那儿。”他就从她那里出来,硬硬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抓住了我的一只乳房,我尖叫起来,因为他弄痛了我,而我几乎早已作好了准备,立马就绪,您能信吗?我刚想说小心点,不要让我怀上孩子,他就来了,我能感觉到这一点,在这之前或是之后,我一生中从未感受到这一点,他是怎样射向我的。他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将它们向后扳,它感觉上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了。它又热又大,一次又一次向我逼来。卡塔丽娜侧卧着望着我们,用手从背后搂着他的下面,当他结束时,她双手把他勾了过去,身体随着他的手而起伏。当她快要到了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然后,我们一块儿大笑,三个人一起笑,还叫着另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叫彼特。他磨磨蹭蹭地走下斜坡,在阳光下看上去晕头转向,僵硬冻结了似了。当他走近时,我们发现,他大概只有13岁或14岁的样子。卡塔丽娜解开了他的扣子,跟他玩了起来,他坐在那儿,严肃而又安静,而她抚摸他,把他放进嘴里。然后,他开始吻她的后背,她转向他,双手抓住他的脑袋,把她的双乳给他。另一个男孩变得如此兴奋,他和我又开始了。它来得很快,对我却跟第一次一样好。后来,我们洗了个澡,再后来,我们就离开了。当我回到家里时,卡尔-亨里克早已从镇上回来了。我们吃了晚饭,喝了点酒。接着就上床了。我们之间从没有这么好过,过去没有,以后也再也没有……
晚上。暴风雨停了。浪光打在礁石嶙峋的海滩上。否则万籁俱静。灯塔亮着,摇晃着它那弧光,射向夜空。
——接着,我怀孕了,那是当然的。卡尔-亨里克正在学习医药学,他把我带到他的一位朋友那里,打了胎。我们都为这么轻松就摆脱了它而感到高兴。我们不想要任何孩子。不仅仅那时不要,任何时候都不要。
突然,艾尔玛哭了起来。一种令人迷惑不解的抽啜,充满了快感。伊丽莎白·沃格勒将她那大大的手搁在艾尔玛的手上。艾尔玛叹了一声,试着讲下去,却放弃了搜索词汇的念头。
——这不合适,当您开始思索时,一切都离您而去了。对所有这一切的不道德的想法都无关紧要。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能完全换一个人吗?在紧紧相连、同一个时刻?然后,对你所信的一切,突然发生了什么?难道这无关紧要吗?哦,那是太愚蠢了。不怎么说,没有理由像猫头鹰一般尖叫。等等,我得擤擤鼻子。
她擤了擤鼻子,揩干了眼泪,环顾四周,不自然地笑笑。
——天已很晚了。想想我还会干些什么。我一整天都在谈论自己,而您只是听啊听啊。您一定厌烦了。我的生活不可能使您感兴趣。人们应该喜欢的是您。
伊丽莎白吃惊地微笑了一下。艾尔玛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她发现很难理清思绪。还有,她已经彻底累垮了,也兴奋得过头了。
——去看您的电影的那个夜晚,我站在镜子前,心想“我们倒是很相像的”(大笑)。别误解了我的意思。您要美丽得多。不过,某种意义上我们却很像。我想我可以把自己变成您。要是我真的想的话。我指的是内心。您不这样认为吗?
她对这个想法又想了一遍。然后,相当不高兴地与悲惨地:
——当然,您想要变成我也没有任何困难。您可以做到的,就像那个。当然啦,您的灵魂将有一点点被挡在门外,因为它太大了,而我的太小。那似乎会变得怪怪的。
艾尔玛将沉甸甸的脑袋搁在桌子上,抬起双手放在头顶,打了个哈欠。
——您最好上床去,不然的话您要在桌子上睡着了,沃格勒太太用平静、清晰的嗓门说。
艾尔玛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但是不久她渐渐意识到伊丽莎白正在跟她说话。她坐直了身子,瞪着窗外的大海,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这就去睡觉。不然,我肯定要在桌子上睡着了。那一定不舒服。
15
那天夜晚,艾尔玛有一种奇特的经验。她沉沉地睡了几个钟头,终因尿急而醒了过来。天正在破晓,海鸟尖叫着从高空俯冲到海湾。她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廓里,绕过拐角,消失在几丛刺柏丛中。她在那里蹲下来,带着快意尿了半天,仍就是一副半醒半睡的样子。进得屋来,她打了几个冷噤,感觉稍稍有些不适。但是不久,一阵新的睡意袭来,她又沉沉睡去。
有人在屋里走动,她被吵醒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门口无声地一闪就过去了。起初她有点害怕,不过她立刻意识到那是伊丽莎白过来看过她了。
出于某个原因,艾尔玛什么也没说。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一会儿以后,伊丽莎白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睡袍和一件小小的钩边开襟羊毛衫,来到她床边。她弯腰俯向艾尔玛。用她的双唇轻轻地吻着她的脸庞。她那长长的头发盖过前额,罩住了她俩的面孔。
16
第二天早晨,她们坐在一起编织,这是她俩都欢喜的事情。
——伊丽莎白……
——?
——我想问您一些问题。昨晚您跟我说过话吗?
伊丽莎白微笑着摇摇头。
——昨晚您到我房间里来了吗?
仍然微笑着,她摇了摇头。艾尔玛深深地弯下腰去俯在她们的编织物上面。
17
艾尔玛小姐驾驶着一辆老式的小汽车,沿着风急、崎岖的林中路行驰。她正在下山,要到小镇邮局去寄几封信。其中一封是沃格勒太太写给医生的。它就躺在前座的那一堆信件的最上面,信封反面朝上。
艾尔玛知道它没有封口。她将车子开到一个岔道上停下,从她的手提包里找出眼镜,打开了信封。
书信
亲爱的,这就是我永远应该过的日子。保持沉默,与世隔绝,清心寡欲,感受一颗破碎的心如何终于又开始清静起来。我正在回到基本而早已忘怀了的感觉,贪婪的饥饿者就餐前的那种兴奋,晚上孩子气的睡意,对一只肥大的蜘蛛的好奇心,还有光着脚走路的高兴劲。我空洞而又倔强。浮游在一种温和的半醒半睡的半空里。我已经意识到一种新的健康,一种肆无忌惮的欢快。在大海的包围中,我像子宫中的胎儿那样生活在摇篮里。不,不再渴望,甚至不再渴望见到我的小儿子。但是,当然,我知道他一切都好,而这使我感到平静。
艾尔玛是好样的,一个真正能解闷的人。她照料我,并以最令人感动的方式宠爱我。她有某种强大而又完全世俗的感性令我高兴。她身手敏捷,既让人振奋,也令人放松。当然,她的生理天性是我的好奇心的一部分。我想她十分幸福,并十分依恋于我,事实上有点儿爱上我,尽管是以一种无意识的和优雅的方式。研究她的个性真是其乐无穷。她相当“有学问”,对道德与生活有许多见解,甚至有点儿固执。我鼓励她谈话,并受益不少。有时她会为过去的罪过(某个与陌生少年狂欢的插曲,外加一次堕胎)哭泣。她抱怨说她关于生活的见解与她的行为合不到一处。
不管怎么说,她信任我,把她的烦恼巨细无遗地告诉我。正如您所看到的,我抓住了一切,只要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不打紧……
艾尔玛一直缓慢地、激动地,有时带着长长的停顿读着这封信。她走出车子,走上了几步,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然后又站了起来。
如此背信弃义。
那天晚些时候,她回来时说汽车抛锚了,她不得不到一个修理站去。
18
一个秋天的早晨,空气清新,犹有夏日的温和。一束强光打在露台的石头与小路高低不平的鹅卵石上。艾尔玛小姐跟平常一样起得很早(她的房间朝东)。她走进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右手端着杯子,光着脚蹑手蹑脚地来到灿烂的阳光下。她在最低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慢慢地喝着橙汁。当她远远地望着海面令人目眩的镜子般的反光时,不得不眯起双眼。
她将空杯子搁在一旁,然后,当她从浴衣的衣袋里寻找墨镜时,碰倒了杯子。玻璃的碎片在台阶与小路上撒了一地。
她楞住了,带着一种十分不快的姿势。然后,她自言自语了一番,拿来扫把与fen箕,仔细将所有碎玻璃扫干净,既小心翼翼,又相当费力。她蹲下身去,用手指去捡,在四周小心地寻找,一切都好像已经解决,再将fne箕里的碎屑清倒到垃圾桶里。然后,她又来到台阶上,点上一支烟,透过墨镜观察鹅卵石小路上的虫子的生活。
突然,在小路的小石块中间,她看到一片大大的、不规则的玻璃碎片发出的反光。这是一块杯底的玻璃碎片,锯齿状的尖口高高地竖起